假日农夫之一:所做---这样走过
在这深不可测的静默中,植株生长,河流如荒山的破庙在祈祷,天空有无数野鸟飞过,豆地里开满黄玉的花。马车轮子碾过的草地,有古老的希望在发芽。
父亲在靠近河甸的地方包了一片地,有段时间我们每日清晨就的起来,坐在马车上啃昨夜蒸好的发酵饼或一种叫做散状的玉米面食物,前往种了大片绿豆和谷子的草甸。在这种地方耕种是有些风险的,若是遇到连天暴雨,河水上涨,庄稼就有被淹没的风险。可这肥腴的土壤,这高原白日和地底千年草根酵化的河床两岸,会使植株锐叫着疯长。为着这奇异丰收的可能,冒风顶险也是值得。农人其实是这世间最大的赌徒。他们有着对人世最天真淳朴和最大可能的想象,在灾难未至之前,总在一相情愿地以为这一年会风调雨顺,冬天的种子落进了土地,忧虑在此之际开始蓬松。做完自己所有该做和能做的工作,然后把命运交给腾格里。时光无际无涯,你要确信黑色的渊面会缓缓盛出肥硕的花。在空阔渺茫的人的一生,我们形卑位低,所剩的日子从来无多;深谷里一季一季的开满了野花,可是有谁曾来关爱过它。于是,不问过去,不看将来。那恶雨倾盆的日子,我愿你不要来,我信你不会来。
生活在我们这种地方的农民,种庄稼是非常艰辛劳苦的。蒙古高原夏季干热少雨,弯腰拔草的那些时时刻刻,来自地底的大团热气向上挤压,磨光了脸上遍布的汗珠,磨光了犁铧上的铁锈斑斑。所有另腰折腿断口齿干涸的难言重累,沉甸甸地悬在空中。太阳之火如无数箭羽在倾巢而发,射进我们晒成褐色的身体,溅入空中,落到眼睛里就流出泪水来。这个暑假,我要做的工作就上拔掉谷子地里真假难辨的莠子,把一棵棵粗壮的高过婴孩的头的野草抱在怀中,积攒到一小捆的时候就放到谷地边缘,天黑的时候父亲就会帮我把它们敛成大捆背上木板车。这些新鲜高大的绿草是劳累了一天的老马和傍晚归家的羊群的最丰盛的晚宴。
几天下来,我的手就已血迹斑斑,手板僵硬,小手指已经勒出了无数小口,露出了里面的白骨。由于浑身是病只能在家给我们做饭的母亲捧着我的双手,突然之间流出了泪水。
都念了大学了,还得遭这个罪!
老泪纵横。
为了她的女儿一个母亲是如此盛大地在悲伤。
想到了一个朋友说,暑假里不会回家。因为怕看到父母为他没命赚钱的样子。于是真的随学校里的旅行社团去了青海。
如果你看到你的母亲这样一张衰老并且用无比绝望的姿势哀疼着你的脸,你是否后悔说过这样另人疼痛的话。
站在世代耕种的豆地中央,有风吹过,翻起一波一波暗绿颜色的叶背,眼看着秋色一日浓似一日。我直起身来,回过头去,看到我的父母他们已是鬓发如霜。时光落英缤纷,你们为我失掉了韶华流年……如果我能为你们赎回那一点安闲,那几日农闲之际在祖屋里喝醇香奶茶的时日,我要回来。我要用尽所有假期的力量,守着你们,看着你们慢慢慢慢,慢慢地老在我的面前。我要捧着母亲熬制的肉汤,不要呼吸。
我很高兴这年的暑假我这样过了.
半月后,地里的活都忙完了。有几个远离这村庄在几十里外读初中的孩子上门。八年前我曾在那儿读过。那是一百里内唯一的中学.
给他们辅导英文。课间讲笑话给他们听,看着他们干净的脸上绽出极大的笑容。想起了我读初中的那些日子,那饭里有虫菜里漂土的日子,还有那朦胧着草莓气息掺和着心香瓣瓣直渗入我身体的少女时代的愿望。他们喜欢听大学里的事,南方的风景,城市里浮动的繁华…..所有这我们似乎已经厌倦的微不足道。喜欢其中两个小孩子,因为极聪明。
要走时的那个晚上,孩子的家长来我家,煮了鸡蛋做了好吃的奶饼子给我。这些东西车上没舍得送人,一直吃到湖北境内。
|